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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的情书

M潮生活 来源:http://www.sb0808.com 发布时间:2020-06-30

天空的情书

注定遇上一个人,1927

俄国女孩嘉莉亚是在黑河一家商店买东西时第一次见到高志航的。当时俄国人在北满的势力虽然大,但高志航所属的东北空军还是要四处巡逻,出任务。这次不知到黑河出什幺任务,任务之后,他在一间俄国商店买东西。东北不仅有俄国人,哈尔滨是当时东北亚的中心,东清铁路建设后,哈尔滨成了国际商埠,不仅俄国人来到此地,朝鲜人、日本人、欧洲人都有侨民在此。因为买东西不懂俄语,情急之下高志航说了一句法语。刚好也在店里的俄国少女嘉莉亚也会法语,就暂时充当高志航的翻译。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留下彼此深刻的印象。

短暂的相处后,高志航回到了瀋阳的基地。有一次,高志航飞行训练受伤,住进俄国人在瀋阳经营的医院。没想到他在黑河偶遇的俄国少女嘉莉亚竟然在这家医院里当护理师。即使躺在病床上,高志航除了难忍的疼痛,仍然神采奕奕,充满活力,一副要不是身子骨不如钢铁他早就站起来重新回到训练场上的气概,一点也不像是受重伤之人。

医生说他的腿可能永远不会好了,他的飞行生涯就此结束。在医院短短的接触,俄国少女嘉莉亚爱上了受伤的高志航。她细心照顾他受伤的腿,鼓励他克服复健的障碍。本来连他也要放弃了,嘉莉亚却不断为他打气,终于,他的伤势恢复出乎意料的好,他竟然可以走路了。

嘉莉亚在医院的细心照料,看在高志航父母亲的眼里。高志航的母亲感慨的说,我的儿子这条命是嘉莉亚救回来的。没有嘉莉亚,就没有高志航。高志航出院不久,她便与他成婚。

一九二七年也是张作霖达到事业颠峰的一年,这一年他被拥为「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大元帅」,北洋政府实际的统治者,他在中南海怀仁堂披甲戴章,行使大总统职权。张作霖受到北洋政府的重用,日本和俄国人在东北经二十几年的修练,已经成为经验老到的军事家、政治家。他能从一位甲午战争中的士兵,在三十多年的时间内成为中国最有权势的人,或许可从他独到的军事眼光看出一二:当时世界正发展新型兵种─空军,空权概念正在形成当中。张作霖很早就嗅到空军对他的统治将产生什幺影响。他严格挑选了东北青年,分别送去法国昂黎约飞机製造学校、莫纳飞行学校、高德隆飞行学校学习。

张作霖从年轻时就在日本、俄国的势力範围下成长,他很清楚船坚砲利背后的意义。高志航从小也是在俄国人和日本人瓜分下的东北长大,他是张作霖送出国学习飞行的少壮军官。

就在张作霖成为北洋领袖时,南方革命军的声势一天比一天浩大,孙传芳、吴佩孚相继被打垮。张作霖见北伐军来势汹汹,知道大势已去,便放弃华北退守东北,岂料在路上,他的专车在行经皇姑屯站时被日本人埋设在铁道上的炸弹炸成重伤,他努力地坚持到瀋阳,才嚥下最后一口气。

不利的影响。但张作霖死后张学良随即宣布,东北易帜,归顺中央,并且告诉日本人:「你们忘了我是个中国人。」

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,使得东北人人对日本人恨之入骨。高志航也一样,毕竟张作霖培养了他,造就了他,高志航对大帅是崇拜的。日本人杀了他的恩人,他发誓,这个仇势必要报。

那是个国家民族意识抬头,个人生命要为国家前途无条件付出的年代。俄国无政府主义者、共产革命家、日本武士、辛亥革命烈士,他们为国家富强不惜牺牲个人生命的事蹟和思潮,在青年人的心中撞击着。

一九二九年,嘉莉亚为高志航生了个可爱的女儿,姊姊高丽良。一九三○年生了妹妹高友良。

流亡者的宁静,2014

高友良帮我们开门后,摄製组的伙伴们都被眼前慈祥老太太的身影所打动。

高友良今年八十四岁,足足大我近四十岁。一个人住在台北林口。她面堂发亮,少有皱纹的面容,我们眼前的高友良,是温和婉约,风度翩翩的老太太,这种形象,很难使人联想到发生在她身上的苦难 。

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客厅里井井有条。摄製组的伙伴开始架起灯光,摆好椅子。顿时,高友良家的客厅地上躺着弯弯曲曲黑不溜丢的电线,从一角拉到一边。高友良坐在一张板凳上,在镜头前开始跟我们诉说她的故事。一开始她还对客厅被我们搞得凌乱显得有点焦虑,后来她讲到她父母亲的故事,情绪才逐渐地安稳下来。没多久我们就发现自己跌入了烽火动荡的时空当中。

她只知道母亲名叫嘉莉亚,是俄国人。母亲姓什幺她不知道,至今没人知道。父亲名叫高志航,东北通化人,是着名的空战英雄。高友良是中俄混血儿。她说到「空战英雄」四个字的时候,并没有任何兴奋之情,反倒流露出一种很难解释的平淡。

奉系军阀张作霖统治东北时期,她的母亲和父亲相识,相爱,结婚。那时的中国东北,是各国野心家、冒险家、流亡者、投机分子、情报贩子聚集的地方。中国积弱不振,政权四分五裂,军阀割据,国家不能有效统治,各国趁机在此发展自己的权势。关于她的母亲怎幺跑到中国东北去的? 高友良的神情怀着淡淡的哀伤,她看上去是一个多幺幸福的老太太,住在安静的社区,子女成群,每天儿女们打电话给她报平安,也常常来看她。但是讲到她自己母亲的身世,她顿了顿,坦言她知道的不多,她离开母亲时太小,父亲一家不让她与母亲有什幺接触。

高友良说,她只知道母亲的名字,连姓都不知道,母亲的父亲,也就是她的外祖父,可能是东正教的教士,可能是俄国流亡在东北社群中某个有地位的人物。其他的,她完全不知道了。

命运无法解释,如果她的外公没有到东北,她的母亲嘉莉亚也不会在东北遇见高志航,如果他们两人都没去过法国求学,不会说法语,那也就没有共同语言,不会有乱世中的爱情,也不会有她家四姊弟的骨肉分离悲剧。

访问完高友良,她就给我们下厨,吃水饺,一颗颗大大馅饱的水饺。还记得我自己在东北吃过水饺,那时没有经验,在一间小店里叫了六两水饺,还要来一碟酱油,那店小二疑惑着的看着我。等到我夹着冒着热气的东北大水饺往口里咬上一口才知道,水饺馅里事先都加了盐。高友良为我们煮的水饺却不是东北水饺,是台湾水饺。在台湾待了快七十年,她早已南方化了。

事实上,她说,她后来跟着父亲在关内抗日,就再没有回过东北。从有记忆以来,她就生活在南方,待过南昌、重庆、昆明,最后长成少女的她在战争结束后来到上海,念了一所护理师学校。母亲离开父亲后,父亲把她的姊姊高丽良留在东北跟着奶奶住,把高友良带在身边。她对父亲的全部记忆都在这个期间。没人知道这种选择的原因,但从此她跟姊姊就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
这种切分的结果便是,高志航将自己的父母亲和大女儿高丽良留在满洲国,在日本人统治下继续生活。高志航自己则带着小女儿在南京政府的军队里抗日。

他属于天空,1932

一九二七年,在中国东北,有数以几十万的俄国人遍布在黑土地上,张作霖和张学良并没有为难他们。他们也是俄共的受害人,但俄国自十九世纪中叶侵占东北大片土地,国民政府和张作霖对俄国人基本上也没有好印象,猜忌、怀疑的气氛瀰漫,相信他们其中有许多人都是俄共派出来搜集情报的。

国民政府视中国共产党为俄国共产党的附庸,是红色帝国主义的代理人,更是要除之而后快。东北易帜后,张学良入了国民党,东北的俄国人和共产党开始感觉到不同的气氛了。张学良逐步升高压力对付俄国在东北的势力。

但是张学良没料到,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,日本驻华军队会突袭北大营,全面独占了整个东北。东北驻军被日本吃掉,包括高志航所属的东北空军也一夕被消灭,那些飞机全数完好地被日本人缴获成了战利品。东北军人纷纷往南寻找少帅的军队归建。但东北空军的残部就没有办法了。一九三二年,整个华中华北只有几架战机,中华民国空军势力近乎虚空,南京政府紧急筹备空军和中央航校,建立自己的空中武装。这已经是日本军方完成航空母舰载战斗机起降试验后的十年。高志航得知南京成立空军,立即入关南下依附到中央航校。

日本人占领东北后,不愿接受日本人统治的东北青年如涓滴汇流,零零散散往南方逃。

当年到底有多少东北青年入关,像这个国家大部分的历史一样,很少有一个可靠的统计数字。齐邦媛《巨流河》的回忆让我们知道,当时有不少南方政府的学校、机构、军队收容东北流亡青年。他们走过白山黑水,一路坎坷饥饿疲惫不堪地走到关内,茫茫人海的中土世界,他们举目无亲,居无定所,这是在台湾同胞沦落日本宰制三十六年后,中国本土民众第一次嚐到身为亡国奴的滋味。当然,在满洲国里,有些少数民族却是另一种心情,他们兴奋地目睹了大清复国的机会终于到来。在东北,社会集体的心情是很複杂的。

流亡的高志航也在几年前来到江南。他去扣中央航校的门。凭他在东北空军的训练,他相信可以在中央航校发挥长才。果然,虽然经过同学引荐和一番周折才进入中央航校,但很快他优异的飞行技术立即让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不仅当上了教官,而且后来当上了空军第四大队的大队长。这对他来说是新的抗日战场,这里不是东北军,这是全新的地方,他相信自己可以在这里闯出个名堂。

嘉莉亚很难过,丈夫高志航到了南方,音讯就断了,音讯渺渺。嘉莉亚本来应该留在东北带两个小孩。一来思念丈夫,一来无法与中国婆婆相处,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来了,像她这样的俄国人,不只是日本的敌国臣民,而且是中国空军战斗员的妻子,她的日子再也不能平静。

嘉莉亚萌生了到关内找丈夫的念头。她给高志航通化老家写信,写给高志航的姊姊。高志航的姊姊是家里跟嘉莉亚感情最好的家人,姊姊最疼弟弟,对嘉莉亚也很同情。她在信中告诉大姊,她要入关去找志航,关山迢迢,横山越水,长途路上她一个女人实在照顾不了这二个娃儿。

一九三二年某天晚上,夜很深了,奶奶和大姑都来了。

嘉莉亚亲了亲躺在床上的婴儿高友良,她迷濛了双眼。她哭着轻轻抱着高丽良,眼泪滴在女儿的脸上。高丽良八十年后回忆那一幕:「感觉有点痒,我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脸,用舌头舔了舔,鹹鹹的。」高丽良看着襁褓中的妹妹,她伸手去摸摸妹妹。母亲赶紧把她的手抓回来,说,妹妹睡着了,不要摸她的头。

高丽良并不知道怎幺回事儿,为什幺大家情绪那幺悲伤。嘉莉亚穿着深黑色的袄裙,头上捲了髻,像个中国妇女一样。她哭着跪下,把两小孩交给婆婆和大姑。嘉莉亚跋山涉水,狼狈迁徙辗转千里来到杭州。她来到了笕桥,找到了丈夫。

高志航吓了一跳,赶紧把她带离营区带到上海,在上海帮她找了个房子安置她。上海有许多俄国侨民,他们都住在法租界。嘉莉亚会说流利的法语,在上海生活不难。高志航有口难言让嘉莉亚感到很奇怪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让嘉莉亚到部队去找她。

有一天,高志航慎重地告诉嘉莉亚一个令他困扰许久的事。原来南京军方规定,军人不可以娶外国籍的妻子。飞行员因为经常接触军事机密以及军事任务,更不可以娶外籍新娘。这个规定很死,一点也不讲情面,不能融通。

他告诉嘉莉亚,作为一个从东北来的、前军阀的手下,他好不容易才以自己优异的飞行技术让中央准许他入职,但对他的效忠,他们还得再观察。

这是高志航的抱负。飞行,是他的选择。

两人抱头痛哭。高志航明确的告诉嘉莉亚,他不能跟她在一起了,万一上头知道,他就会失去飞行的机会,将自负生平,失去抗日的机会。

隔了几天, 高志航又去见嘉莉亚。嘉莉亚一身上海俄罗斯人的时尚打扮,看来她正试着融入上海的生活。没想到,这次她比他,心更绝。

「志航,你不要担心。我可以自己生活。」她有一种俄罗斯女人才有的坚忍。她明白这个男人与其属于她,不如说,属于天空。

「你不要再来看我了。」她挤出苦涩的笑,千言万语此时都化成泪水在她眼眶打转。高志航的泪水已先涌出。

在国家与嘉莉亚之间,他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。在国家与两个女儿之间,他也做出了选择,但却是嘉莉亚帮她说了出来,这难以启齿的决定。

摘自《天空的情书》   

Photo:Jaems, CC Licens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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